倡导劳工权益的人,为什么失联至今16天?

发布日期: 2026-09-30
来源网站:mp.weixin.qq.com
作者:李与琛
主题分类:劳动者权益事件
内容类型:分析或评论
关键词:骑手, 用人单位, 竞业限制, 小五, 平台, 宪法, 法律
涉及行业:
涉及职业:白领受雇者
地点: 江西省

相关议题:就业, 就业歧视, 工作时间, 灵活就业/零工经济/平台劳动

  • 小五在一篇十万字的劳动权益盘点被删除后不久失联,朋友们至今联系不上他,而他长期关注骑手、白领、农民、超时工作、休息权和职场歧视等议题。
  • 文章认为,“少工作”并非离经叛道,休息权、八小时工作制、反对违法加班等内容,都能在劳动立法、宪法、劳动法和相关司法案例中找到依据。
  • 小五反对把高温劳动风险转嫁给外卖骑手,也反对平台用冲单奖励替代劳动保护;文章列举了高温津贴、配送时限、工间休息和职业伤害保障等现实问题。
  • 小五批评竞业协议被滥用于普通劳动者,文章指出客服、销售、前台、保安、保洁等基层岗位也常被限制离职去向,并可能面临高额违约金。
  • 文章通过多个案例说明,劳动者在超时工作、高温作业、求职空窗期和竞业限制中承受了具体代价,而小五关注的议题与这些现实处境直接相关。

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,仅供参考,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。

2026年9月14日之后,小五的社交账号没有再更新过。

到今天,已经过去半个多月。他的朋友们用能想到的各种方式联系他,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

小五不是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。知道他的人,多半是通过一个公众号,叫“恰帕斯东风电视机”。这个号的最后一次更新停在2026年2月15日,是一首诗。诗的开头,就是上面那句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。

朋友们在寻人启事里说,小五失联前,“恰帕斯”上一篇长达十万字的《2025年劳动权益事件盘点》被删除了。

寻人启事里还列了他关心过的事:骑手、白领、农民,宁愿辞职也不加班的年轻人,被内卷耗竭乃至猝死的中年人,无法退休的老人,巴勒斯坦人的诗歌,伊朗民众的处境。以及一个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的计划:成立一个“废除工作研究所”。

一个人失联了,人们很自然会问: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?

这篇文章想沿着他关心过的这些事,一件一件看过去。然后回答一个问题:他说过的那些话,在我们自己的法律、政策和历史里,站不站得住?

一

在往下说之前,先说说“失联”这个词。

它很年轻。2014年3月8日,马来西亚航空MH370航班在飞往北京途中消失,此后的新闻里反复出现“失去联系”四个字,媒体把它缩成了两个字:失联。这个词只用了半年,就被收进了《现代汉语词典》;那年年底,它入选了年度十大流行语。

它最初描述的,是一架飞机。

后来,它被用在越来越多的人身上。

失联当然不总是坏事,更不总是和什么隐情有关。2016年发布的一份老年人走失状况白皮书估计,全国每年走失的老人约有50万,平均每天1370人,大多是因为迷路、失智。有人出了意外,有人病了,有人只是想一个人待一阵子,关掉手机,谁也不见。

小五属于哪一种,他的朋友们不知道,我们也不知道。

但“失联”还有另一种用法。

2025年7月,公安部副部长在国新办发布会上说:

我国是世界上命案发案率最低、刑事犯罪率最低、枪爆案件最少的国家之一,是世界公认的最安全国家之一。

2024年,全国命案发案率是每10万人0.44起。

这些数字大概是真的。一个人深夜走在国内城市的街头,确实比在很多国家更安全。

只是,“安全”可以有两种意思。一种是不被陌生人伤害;另一种是,如果有一天你被带走了,你的家人能不能知道你在哪里。

法律里有几种措施,可以让一个人在一段时间里从家人的视野中消失,而且是合法的。

一种叫“指定居所监视居住”。按照《刑事诉讼法》,涉嫌危害国家安全、恐怖活动等犯罪的人,可以不在看守所,而是在办案机关指定的地点被监视居住,最长六个月。另一种是刑事拘留:法律要求拘留后24小时内通知家属,但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、恐怖活动犯罪,通知可能有碍侦查的,可以暂不通知。

还有一种来自《监察法》,叫“留置”,针对的是公职人员和与之相关的人:留置时间一般不超过三个月,可以延长三个月,特别严重的还可以再延长两个月。法律同样要求24小时内通知单位和家属,同样留了一个例外:“有碍调查”的,可以不通知。

2023年2月,投行华兴资本在港交所发布公告,说公司“未能联络”董事长包凡。十天后,公司确认,他正在配合有关机关的调查。两年半后,他才重新露面。

一个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尚且如此,一个普通人要是失联了,他的家人去哪里问呢?

这些措施用在谁身上、用了多少次,并没有公开的统计。

我们不知道小五的失联和这些有没有关系。也许没有任何关系,也许他明天就会出现,说自己只是出门走了走。我们希望是这样。

只是,一个人写骑手、写农民、写竞业协议,在一篇十万字的文章被删之后不久失联了;而他留下的最后一首诗里,又恰好写着“监狱”两个字。他的朋友们会担心,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
所以,有必要看一看,他到底说了些什么。

二

先说最刺耳的那个:“废除工作”。

寻人启事里说,小五认为工作如此反人类,是时候废除它了。他想讨论的,是“做四休三”的可能,怎样消除对不工作的人的污名,以及全民基本收入的意义。

这些话听上去离经叛道。但如果把我们自己的历史翻开,会发现为“少工作”说话的人,一直都在,而且站在很显眼的位置上。

1922年8月,劳动组合书记部根据中共二大的决议,发起了一场“劳动立法运动”,提出《劳动法大纲》,要求实行八小时工作制、保障最低工资、保护女工童工,并主张“将劳动者应有之权利以宪法规定之”。

一个月后,1922年9月14日凌晨,江西萍乡安源路矿的一万七千名工人举行罢工。领导这次罢工的,是毛泽东、李立三、刘少奇。工人们喊出的口号是:

从前是牛马,现在要做人!

这是党史上第一次独立领导并取得完全胜利的工人斗争。

一百零四年后的同一天,9月14日,小五的社交账号停止了更新。

后来的事,写进了法律。

1982年的《宪法》第四十三条写着:

劳动者有休息的权利。国家发展劳动者休息和休养的设施,规定职工的工作时间和休假制度。

1995年施行的《劳动法》第三十六条规定,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,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四十四小时。

工作时间也确实一步步缩短过。1994年3月1日起,全国实行“大小礼拜”,每周工作44小时;仅仅14个月后,1995年5月1日起,改为每周五天、40小时,也就是今天的双休日。

从每周六天到每周五天,只用了一年多。今天有人问能不能再少一天,并不比当年更出格。

2021年8月,人社部和最高法院联合发布超时加班的典型案例,其中一个案例明确认定:“早9时至晚9时,每周工作6天”的“996”,严重违反法律关于延长工作时间上限的规定,应认定为无效。

2024年11月,国务院修改《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》,全体公民放假的假日增加2天,自2025年1月1日起施行。2025年3月,中办、国办印发的《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》里专门写了一条:保障休息休假权益,严格落实带薪年休假制度。

同一时期,“综合整治‘内卷式’竞争”被写进了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部署。

至于马克思——写进宪法序言的指导思想的源头——他在《资本论》第三卷里这样描述人的自由:

在这个必然王国的彼岸,作为目的本身的人类能力的发挥,真正的自由王国,就开始了。但是,这个自由王国只有建立在必然王国的基础上,才能繁荣起来。工作日的缩短是根本条件。

说要少工作的人,并不孤单。他的前面,站着《劳动法大纲》、安源的矿工、宪法第四十三条和《资本论》。

当然,现实是另一回事。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,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是48.6小时。这是这个数字连续上涨九年之后第一次小幅回落,仍然超过《劳动法》规定的每周44小时。

至于“不工作的人的污名”,求职市场上有一个现成的词:空窗期。

2025年3月,豆瓣上一个话题一度很热:“现在gap一年比gay一年还严重”。上万名网友发帖,讲简历上的空窗期如何成了“污点”。有人自嘲:gay还能藏,gap藏不住,面试时会被反复追问。

上海《劳动报》2024年的一篇报道里,北京的肖爽因为公司裁员、又怀孕待产,空窗了一年多。她说,大部分HR看到空窗期一年多就直接不回复了;也有人直接告诉她:“简历很符合我们的要求,但是空窗期超过半年我们就不考虑了。”最后,她降薪近一半才找到工作。太原的毕女士考研失败,空窗了半年多:“几乎所有HR都要问我空窗期干啥去了,说了实话大多就没有下文了。”她最后找到的工作,月薪2300元。

报道里,一位律师说,空窗期无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,都是劳动者的自由选择,拿它来筛人,“无疑是一种较为隐形的、新的职场歧视”;中央财经大学的一位法学副教授说,所谓求职空窗期“对企业用工本身是无意义的”。

小五说要消除对不工作的人的污名。这句话,和《劳动报》上的律师、学者说的,是同一个意思。

三

小五关心骑手。

寻人启事里说,他曾向平台、政府和消费者发起倡议,反对通过点外卖把高温天气下的热暴露风险转嫁给骑手,也反对平台用跑单奖励来替代劳动保护。

这些主张,听起来像是在跟平台对着干。可如果对照一下这几年的政府文件,会发现它们几乎是一回事。

《宪法》第四十二条说,国家要“加强劳动保护,改善劳动条件”。

2012年,国家安监总局、卫生部、人社部和全国总工会联合印发《防暑降温措施管理办法》:日最高气温达到40℃以上,应当停止当日室外露天作业;安排劳动者在35℃以上高温天气从事室外露天作业的,应当发放高温津贴。

但这份办法的对象是“用人单位”和“劳动者”,前提是存在劳动关系。而大量骑手和平台之间签的并不是劳动合同,而是承揽协议,或者被注册成了个体工商户。法律上,平台不是他们的雇主。于是,法定的高温津贴,在骑手这里常常变成了平台设计的“天气红包”和冲单奖励。

这个缝隙,政府是看到了的。

2020年9月,一篇《外卖骑手,困在系统里》的报道刷屏。一家中央党报随后发表评论,其中一句是:

算法是无情的,但我们能做的就是为冰冷的系统增加人性的温度。

2021年7月,市场监管总局等七部门印发指导意见,要求平台不得将“最严算法”作为考核要求,要通过“算法取中”等方式合理确定订单数量、在线率,适当放宽配送时限;外卖送餐员在法定节假日、恶劣天气、夜间等情形下工作的,适当给予补贴。

同月,人社部、国家发改委、最高法院、全国总工会等八部门印发《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》,要求平台在制定和修订直接涉及劳动者权益的制度规则和算法时,充分听取工会或者劳动者代表的意见。

2025年夏天,人社部办公厅发出《关于做好2025年高温天气劳动者权益保障工作的通知》。里面写着:指导督促平台企业,对高温天气接单的快递小哥、外卖骑手、网约车司机等,采取延长配送时间、缩短连续工作时长、增加工间休息等措施;指导平台企业建立补贴制度,为室外工作的劳动者增发高温补贴。

把这段话和小五的倡议放在一起,几乎分不出哪句是谁说的。

政府之所以一再发文,是因为代价是真实的。

2022年夏天,极昼工作室根据公开报道,统计了全国13个省份35位中暑离世的人。在能确认年龄的22人里,60岁以上的有14人,最年长的80多岁,最年轻的20岁。他们中有外卖员、装卸工、门卫、环卫工、纺织工、快递员。

同一年7月6日凌晨3点多,上海青浦,一个20岁的大学生在暑期兼职装卸快递时,在一个近乎密闭的集装箱里倒下,被诊断为劳力型热射病,多器官功能衰竭,至今无法独立行动。这起案子今年7月才终审判决:物流公司赔偿约111万元。法院的理由是,公司无法证明事发时采取了充分的防暑措施。

从倒下到判决,用了四年。

2025年9月,网上出现了一份题为《高温沸腾时代,如何保护烈日下的外卖骑手》的调研与倡议。作者们在多个城市做了小范围调研,文中引了骑手的话:

干了两年专送,从来没听说过有高温津贴,最多站长开会的时候偶尔给骑手发个饮料。

他们向平台提出:取消高温补贴的单量门槛;日温超过35℃时上涨配送费、放宽考核;日温超过40℃时,全职骑手自动暂停派单。他们向政府提出:修订《防暑降温措施管理办法》,把外卖员纳入进来。他们向消费者提出:高温时段少点外卖,给骑手递一瓶水。

这份倡议的署名是几个化名。它和寻人启事里说的是不是同一份,小五是否参与其中,我们无从确认。但可以确认的是:它提的每一条,方向都和人社部的通知一致。

制度也在往前走。2025年7月起,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扩大到17个省份;今年,试点推向全国,参保人数已接近3000万。

四

小五也关心白领。

他批评竞业协议的范围被无限扩大,说竞业禁止已经演变成一种延长劳动者对企业人身依附关系的协议,劳动者需要赔一大笔钱,为自己“赎身”。

这话说得重。可说类似的话的,还有最高法院。

《劳动合同法》第二十四条规定:竞业限制的人员,限于用人单位的高级管理人员、高级技术人员和其他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。

问题出在最后半句。西南政法大学的研究者分析了556份竞业限制纠纷的判决书,发现79%的被限制者,属于“其他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”;而这其中,77%是基层员工:客服、销售、培训师、工厂工人、前台、保安、保洁。

2024年全国两会期间,最高法民一庭庭长陈宜芳说,一些用人单位不区分劳动者是否知悉商业秘密,一律与劳动者签订竞业限制协议,劳动者离职到竞争单位后,就要求其承担高额违约金,“明显侵害劳动者合法权益”。

有一个案例被媒体反复提起。一位在跨国运输公司做客服销售的年轻人,离职后被前公司索赔80万元,而公司每月付给他的竞业补偿只有300元。他仲裁败诉,上诉后才赢。官司期间,他患上了重度抑郁,体重涨了50斤。

另一起更受关注的,是拼多多前员工“唐同学”。2025年8月,上海长宁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裁决他支付违约金108万余元。他说自己从没收到开庭通知,仲裁委采用的是“公告送达”,在他缺席的情况下作出了裁决。他说,自己在那里干了五年,每天工作12小时,每周6天,离职本来是想获得解脱。

2025年8月1日,最高法发布《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(二)》,9月1日起施行。陈宜芳在发布会上说:

竞业限制条款约定的竞业限制范围、地域、期限等内容应与劳动者知悉、接触的商业秘密相适应,超过部分无效。

根据这份解释,没有接触过商业秘密的劳动者,竞业限制条款对他不生效。同一份解释还规定,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不缴纳社会保险费的,约定无效。

小五批评的,正是最高法试图纠正的东西。

五

小五关心农民。

寻人启事转述了他的一个观点:“农民非要到城里去打工不可”这种主流认知,构成了当今城市中心主义的霸权话语;农村作为被制度性剥夺的地区,还在持续遭受道德上的贬损。

“城市中心主义”这个词很学术,但它批评的东西,中央的文件里也批评过。

2013年12月,中央城镇化工作会议提出,城镇化要“让居民望得见山、看得见水、记得住乡愁”,在推进城乡一体化时,要注意保留村庄原始风貌,慎砍树、不填湖、少拆房。

2024年7月,国务院印发《深入实施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战略五年行动计划》,标题里就写着“以人为本”。计划明确,要依法维护进城落户农民的土地承包权、宅基地使用权、集体收益分配权,不得以退出上述权益作为农民进城落户的条件。

也就是说,农民进城,不应该以放弃乡村为代价。这和小五说的,方向是一致的。

可现实的数字是这样的。

国家统计局今年4月发布的《2025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》显示,全国农民工总量是3.0115亿人,平均年龄43.3岁,50岁以上的占32.0%。2008年,农民工的平均年龄是34岁;2010年,50岁以上的农民工只占12.1%。

也就是说,当年进城打工的那一代人,现在大多还在打工,只是老了。

他们老了以后能拿到什么?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,中央确定的最低标准,2025年是每月143元。今年再提高20元,到163元。领这笔钱的约1.8亿人里,七成以上是农民。

2025年11月13日,农业农村部在云南楚雄召开会议,提出要“防止形成规模性返乡滞乡”。这句话在网上引起了很多讨论。一种解读是:城市吸纳不了那么多人了,农村也接不住那么多人。

还有“无法退休的老年人”。2025年1月1日起,渐进式延迟退休开始实施:用15年时间,把男职工的法定退休年龄从60岁延迟到63岁,女职工从50岁、55岁分别延迟到55岁、58岁。

全国人大常委会的决定里写明,这项改革坚持“小步调整、弹性实施、分类推进、统筹兼顾”的原则。所谓“弹性”,意思是不强求每个人都干到最后一天。

对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来说,多干三年也许只是多干三年。对一个在工地上扛了三十年水泥的人来说,那是另一回事。替后者说一句话,也正是“弹性实施”这四个字本该照顾到的。

七

小五还读巴勒斯坦人的诗。

这一点,也许是他身上最不需要辩护的地方。

2024年7月23日,巴勒斯坦14个派别在北京签署《关于结束分裂加强巴勒斯坦民族团结的北京宣言》。外交部长王毅说,中方在巴勒斯坦问题上没有任何私利,“我们看重的是道义,主张的是公道”,始终坚定支持巴勒斯坦人恢复民族合法权利的正义事业。

一个年轻人关心巴勒斯坦人的处境,读他们的诗,和外交部的立场是一致的。

他给公众号取的名字“恰帕斯”,是墨西哥南部的一个州,那里的原住民农民曾为土地起来抗争。朋友们给他列的身份里,有“愁容骑士”,那是堂吉诃德的名号;还有一句马克思和恩格斯在《德意志意识形态》里的话:寻找那个“上午打猎,下午捕鱼,傍晚从事畜牧,晚饭后从事批判的人”。

这些都是书里的东西。读书,不违法。

六

把小五说过的话一条一条摆出来:

要少工作、要休息,宪法第四十三条和《劳动法》第三十六条写着;

“996”违法,人社部和最高法说过;

骑手需要高温保护,人社部的通知写着;

竞业协议被滥用,最高法的庭长说过;

农民进城不该以放弃土地为代价,国务院的行动计划写着;

支持巴勒斯坦人,外交部说过。

他做的事,是写文章、发倡议、整理公开的新闻。《宪法》第四十一条规定,公民对于任何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员,有提出批评和建议的权利;第三十五条规定,公民有言论、出版的自由。

就我们能看到的公开文字而言,找不到他哪一句话越过了法律。

如果有一天,他真的因为说了这些话而遇到麻烦,那么需要回答问题的,就不只是他一个人了。

当然,我们仍然希望,事情根本没有走到那一步。

七

《劳动权益事件盘点》是一个民间写作小组每年元旦前后发布的长文。从2021年写起,到2025年,已经是第五份。2022年那份约两万五千字,2024年约四万五千字,2025年十万多字。写作组的署名每年都换,都是菜名:三鲜焖子大排档,草菇炖鸡,海南椰子鸡米饭。菜名后面是一长串化名,2025年有十九个人。这是一份没有报酬的工作。

把劳动者的处境和要求公之于众,这件事一百年前也有人做过。1922年8月,劳动组合书记部向全国发出通告,把《劳动法大纲》公开出来,请各地工会和工人讨论、响应。

2022年那份盘点的前言里,编者们许了几个愿,其中两个是:

我们希望,如果不快乐,我们可以不劳动。

我们希望,我们记住彼此,记住还有许多不幸者,记住不幸者各有各的不幸。

2024年那份的尾声里,一位署名“俄耳甫斯”的作者只写了三行:

这是我今年能做的,仅有的事情了。

工作是一种结构性暴力,这是一片废墟,你我皆立于瓦砾之间。

但我也明白,一切的改变,必须从记住开始。

小五在这些年里做的事,大概也是这样:记住骑手,记住签了竞业协议的年轻人,记住回不去城市也回不去乡下的农民,记住退不了休的老人。

现在,需要被记住的,是他自己。

在2月15日那首诗的末尾,小五写了这样几行:

想到下一次见面时,

我们会处在怎样的监狱里,

而你仍然坚持为我祝福。

写下这几行的时候他在想什么,现在没有人能回答。

但有一个问题,是可以回答的。

1922年8月,劳动组合书记部在那份通告里写道,要“将劳动者应有之权利以宪法规定之”。在当时,这还只是一个要求。

一百年后,这些权利都写进去了:休息的权利,在宪法第四十三条;劳动保护,在第四十二条;对国家机关提出批评和建议的权利,在第四十一条。一百年前的要求,成了今天的法律。

小五做的,不过是把这些法律里已经写着的话,对着骑手、对着白领、对着农民,再说了一遍。

一个健康的社会,把宪法里的话再说一遍的人,不应该下落不明。

李宇琛的文立于尘

写于2026年9月30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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