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打工三十天

2026年2月底，春节刚过，Izumi进厂了。他打算挑战一下自己，在流水线工作一个月，并记录下这段经历。

2.22 面试

我看中的是一家有着较大规模的电子设备制造公司，有着广泛的代表性。

在公众号上找到面试信息，到门口保安想把我赶走，年后没开工，怎么可能有人过来面试呢。又有个高高胖胖的保安走过来问，是从哪里了解到面试消息的？先别走，他打电话了解一下。

电话完了告诉我，可以在这等着，人马上来。回头教育那个想赶我走的保安，说我们这些做行政的，要考虑周全，把别人叫来，又不让进，要是发了短视频，影响多不好？

如愿进入厂区，通过面试，当天只有我一个人。

2.23体检

大概是和工厂合作的医院，体检缴费120元，测了视力身高体重，做了血常规，拍了胸片。临走护士给我一张饭票，说即便不吃饭也可以兑饮料。

抽血时我留了个心眼，瞄到先于我体检的，同样入职这家工厂的员工的采血管，上边标有他们的年龄，58、23、22、18。

2.24入职

员工分为小时工和正式工，小时工们先于我报道，都是年轻面孔。他们表情凝重，警惕地打量四周，男孩们大多穿着篮球鞋，依稀看到几双四条杠的阿迪。

一个身着红色马甲，马甲背面用白字印着×××人力公司的秃头中年男人领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做人脸登记，小时工们的身份证放在桌角叠成一摞，不知道有没有被收掉。

小时工报道完毕后，正式工再陆续进入房间，只有十二人，不到小时工人数的三分之一。

负责人事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，坐在房间进门位置。说话奶里奶气的，笔记本电脑背面贴着个卡通小老鼠形象。问她正式工与小时工的区别，答正式工有底薪，需要缴纳社保。

在给我们这些正式工办理手续时，有几个小时工提出要求，自己也要当正式工。那个穿红马甲的秃头男人语带不悦问道，你确定？

本就人数寥寥的正式工中没想到除我外还有两个是在读学生，人事给我们三人多发了一份实习协议。

坐我身旁的同样来办理报道手续的是一位中年阿姨，说自己是在商场看到招聘广告来的，她指着一份纸质招聘海报上的薪资说，你不一样，有文化，多干几年，能拿一万块钱。

我就笑笑，没接话。

入职还需要在手机上做试卷，这就是电子厂的“入职培训”了，大多是消防、安全方面的问题。如今万事讲求无纸化操作，对于成长于这个信息时代的年轻人来说很方便。

点开试卷，正欲答题，不料人事早早把答案投影在墙上。即便这样，还是有人不及格，人事走到我身旁的阿姨面前，接过手机。

2.25上班

今天是我在流水线工作的第一天，此时码字，脑海里萦绕不去的是蜂鸣器不时的尖啸和电气设备持续的噪音。

宿舍在离工厂三公里的位置，清晨步行至乘车点，等班车开到，车上已经满员，汗味、烟味和拥挤的荷尔蒙，热乎乎地扑面而来。

早上还分配了工作部门，填电子表时，有两个小伙子问我怎么操作，他俩没有来得及吃早饭，才19岁。

后来才知道，我这年龄，在厂里算大的了。

部门助理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小姑娘，领我们排队去更衣室。自己被分到的衣柜，柜上的姓名标签上有黑色记号笔被擦掉的痕迹，不由得联想到西线无战事里，保罗领的那件不知换了多少主人的旧军装。

厂里的工作都是“老带新”，我的“师傅”岁数比我还小，是打暑假工的学生，曾在食品厂干过分拣，问他哪个工作更辛苦一点，他答还数食品厂的工作更累，又问他打不打算在电子厂继续干下去，他说再也不想了，顿了几秒之后又补充，到时候再看吧。

今天是复工第一天，上游原材料还没完全恢复，产线很闲。“师傅”说，这是他工作以来最闲的一天，也是最后一天。

3.2

“日你妈逼！”凌晨两点，舍友A猛捶床板，这一捶把我从睡梦中惊醒，我佯睡，看看究竟是出了什么状况。舍友B呼噜大作，A又捶床板，B的呼噜像只打了半截，硬生生吞回肚里去了。“A你还没睡吗？”我问，“这呼噜声你能睡着啊？我杀人的心都有了！”A答，“不至于，这个给你”随即，我把刚到的耳塞送了副给A。A下床抽烟，我抽烟的心都有了（正如室友A并不杀人，笔者并不抽烟），A不知道，他自己也打呼。

只睡了6个小时，早上起来照镜子，发现右眼长了三眼皮。

后来室友A向宿管阿姨投诉，室友B被调出了这个宿舍。

3.4

流鼻涕，打喷嚏，轻感冒。给自己放了一天假。由于是当天请，不符合请假需要提前一天的规定，线长说要给我记旷工。

据室友a说，旷工一天罚500，那将是我近4天的工资。到第二天我查看考勤记录，小姑娘还是给我记了个事假。

很久没有看见阳光了，想来厂里女工的皮肤大多白皙，大概是长期接触不到阳光的缘故。

公园里看到一只小猫，右眼瞎了，前腿秃了一大片，不知道是不是和其他猫打架被戳瞎的。它在我裤腿蹭来蹭去，看到蜜蜂会作捕猎姿态追着跑，体力不太好的样子，玩一会儿就累了，在草丛里自己舔毛。

我放了根烤肠，它很快凑上去啃了起来，吃完它舔舔爪子，打起呼噜。

到说拜拜的时候，它还喵了一声。

我享受阳光、鸟鸣

享受骑车在行人稀少的非机动车道

也享受自由和猫咪

写到这里，想向大家分享一首许立志的诗。

《我就那样站着入睡》

眼前的纸张微微发黄

我用钢笔在上面凿下深浅不一的黑

里面盛满打工的词汇

车间，流水线，机台，上岗证，加班，薪水……

我被它们治得服服贴贴

我不会呐喊，不会反抗

不会控诉，不会埋怨

只默默地承受着疲惫

驻足时光之初

我只盼望每月十号那张灰色的薪资单

赐我以迟到的安慰

为此我必须磨去棱角，磨去语言

拒绝旷工，拒绝病假，拒绝事假

拒绝迟到，拒绝早退

流水线旁我站立如铁，双手如飞

多少白天，多少黑夜

我就那样，站着入睡

当初读不觉得，现在再看才感同身受。他也一定有过请假被刁难的经历吧。

3.10

舍友B走后舍友C入住，C还是打呼噜，A昨晚又敲床板，今天白天精神是恍惚的。

3.11

公司规定离职需要提前一个月打报告，我原计划只干一个月，于是入职第三天就打了报告。

今天线长突然告诉我明天就可以走了，有种被判十年徒刑，半路被放出来的感觉，一时不知是喜是悲。

又向行政确认一遍，果然，离职报告打得急，行政把时间搞错了。她问我，是想明天走还是26号走，我斩钉截铁地回答，明天。

曹组长得知我要离职了，凑过来，走到我身后，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头。

“让你尝尝人间苦，再好好读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