航司开始招“空嫂”了,但她们的难题不止于年龄
来源网站:news.qq.com
作者:极昼story
主题分类:劳动者处境
内容类型: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
关键词:空乘, 航司, 航线, 孩子, 航空公司
涉及行业:交通物流业
涉及职业:
地点: 无
相关议题:招聘
- 国内航空公司对空乘招聘存在隐性年龄和学历门槛,许多岗位只招24岁以下或未婚未育女性,部分公司还对身材有严格要求,超重可能被停飞。
- 女性空乘在生育和家庭责任面前面临职业晋升受限,照顾家庭往往意味着无法获得更高职位,排班和家庭活动难以兼顾。
- 行业内流动性大,空乘常因年龄、身体状况或家庭原因被迫离职或转行,35岁后跳槽机会明显减少,职业发展空间受限。
- 在欧洲等地,航空公司对空乘年龄和外貌要求较为宽松,四五十岁的员工是骨干力量,怀孕可享受长达三年的产假,并能保留原岗位。
- 疫情期间航空业受重创,许多空乘被裁员或转行,部分人通过学习新技能如护理等,增加再就业机会。
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,仅供参考,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。
大概很少有职业女性像国内的空乘一样,承载了许多浪漫化的想象,也面临着严苛的要求——年轻、美丽,保持身材苗条,超重会被有的公司停飞。以至于2025年春秋航空启动“空嫂”招聘计划的时候,迅速登上热搜。这项招聘计划针对已婚已育的女性,年龄要求放宽至40岁,引起了许多关注和讨论。
身处一个相对传统的行业,她们的“大龄”似乎来得更早一些——30岁常常是一个隐形的门槛。这些年龄和资历稍长的女性空乘在经历什么样的职场生活?年龄、生育、家庭是一道道坎,她们如何被困住,又怎样跨越?而航空业这些年的变化、社会文化和保障制度,又如何影响身处其中的人?似乎很少听到她们的声音。
我们和几位来自国内外不同航司的30+空乘聊了聊,以下是她们的讲述。
编辑丨王珊瑚
为了那一场航空公司的面试,直飞航班没有票,我从重庆飞到北京,中转去的兰州。十个人一组进去见面试官,看到我简历的时候,对方cue了一下,“x号,我们这场只招24岁以下的”。我当时很怂,没有反问为什么面试邮件里没提。也没有觉得难堪,在整个行业里这很正常。
有些要求他不写,你要去试,这是我这几年找工作慢慢发现的。招聘群里看到,有年轻女孩因为脊柱侧弯没有通过体检。有一次我穿着制服回前公司面试,人力说审核条件、资料都ok,就是文凭,“现在要到全日制大专及以上才可以”,而我的文凭是非全日制的。
疫情之前,跳槽对学历和年龄没有那么高的要求。现在慢慢变得越来越卷——有的航司只招毕业生、有的要求未婚未育。(没有飞行经验)如果是大专毕业,很多要求在23岁以下,即使研究生,也只能到二十七八岁。除非是有公司买了新飞机,想快速用起来,就会招有飞行经验的,上手比较快,但总体会要求断飞不超过三年。
我是93年的,已经六年没有飞了,离职是因为有了孩子。当时我原本计划去另一家航司,已经通过了,等体检通知的时候,想着肯定没问题就办了离职手续,结果发现自己怀孕了,就很懵。怀孕了体检就不会通过,之前的公司也回不去了。
当时没有感觉到会对工作有怎样的影响。那时候还在大力发展民航业,穿着前航司的制服去面试,别的公司都非常乐意要。我有点年少轻狂的感觉,想着面试也简单,就趁这个机会休息一下,把孩子生了再回去。然后就疫情了,最严重的时候一两年航空公司都没有招聘。
生完孩子一年半,我慢慢回过神来,觉得自己应该要出去上班了,再在家待下去精神会出问题,才发现怎么(求职市场)不对劲。我投过国外航司,相对没有年龄限制,阿联酋航空的简历通过了,那是读书时候大家都梦寐以求的航司天花板,但我没有去面试。我舍不得家和孩子,只能找本地的机会。
对于我们这种有家庭的人来说,完全不能够兼顾。我之前工作过的航司,如果要顾家,不出去飞,即使能力和条件满足了,也没法升乘务长,相当于一个“交易”。为了照顾家庭,比如孩子班上有活动,有的空乘会私下花钱,把排班交给同事去飞。
当妈妈的自我认可和工作不一样,我很想有自己的事业。为什么还是想回去做这份工作,(那些人和人之间的温情)现在想起来还是蛮感人的。
有一次从福州飞重庆,非常颠簸,我的托盘刚好端着两杯温水,又是满客没有空座,就只能蹲到地上。两边靠过道坐着的都是和妈妈年纪一样的乘客,她们一起伸手抓住了我说,你别怕,我拉着你。
还有一次因为发动机故障,让旅客下去呆了两个小时再上来,已经凌晨四点了。我好怕挨骂,结果上来的时候,有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塞了我两盒泡面。
后来跳槽到另一家航空公司,它的竞争策略就主打走支线,没有什么北京上海的航线,喜欢钻山旮旮飞。票价还蛮便宜的,我人生中飞航班第一次遇到有阿姨背背篓上来。
这些航线带我去了很多我没去过的地方,我很开心。
●小孔从飞机上拍摄的城市风景。讲述者供图
离职的时候26岁,两家航司加起来飞了四年。我觉得还是有生活阅历的人更能胜任这份工作,需要解决事情的能力,而不是说靠外表有多好。比如飞机上肯定有很多小孩,我刚飞的时候就闹过笑话,有个乘客让我给孩子兑奶粉,我不知道要先放水后放奶粉,也不知道不能使劲晃奶瓶,整得服务间全部都是。
我师傅讲过一个经历,有一次飞行,机长打电话说,飞机起落架放不下来了,意味着没有办法落地,盘旋到最后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油耗干了掉下去。当时她还是一个小姑娘,带她的师傅就说了一句,我们先把饭吃了。
后来我也遇到过一次紧急情况。起飞的时候遇到风切变,机头已经朝下了,那几分钟我觉得可能这辈子就在这儿了。我旁边是一个叔叔,他抓得很紧,阅读灯照在他头上,汗在往下流。他转头问我,我们会不会有事?
我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了,其实我也不能笃定,但那个时候我的职业告诉我,不要让他太担心。我压了一下,笑着跟他说,不会的先生。那是我最能感受到职业成就感的一个时刻。
离开干了16年多的空乘工作时,我正处于职业上升期——这家航司刚成立的时候我就来了,已经做到了乘务长教员兼任品牌组组长,领导也比较认可我,最近想让我做自媒体方面的宣传。
离职不在我的计划之内。2025年某次飞完回来,我妈妈说她去检查身体,一个指标特别高,可能是癌症晚期,我在酒店就哭了。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,我综合考量了一下,家里还有儿子上下学要接送,我也不想妈妈的生命以月为单位去定义的时候,我还要工作。
公司就劝我说不要着急,可以先请个长病假,但我觉得不如快刀斩乱麻,不要影响到别人。踏出这一步之后,可能我就和国内的航空公司无缘了,我的年纪马上要到“空嫂”的临界点。但我的选择不多,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,80后独生子女就特别无奈。
进入这个行业也是阴差阳错。我大专学的是旅行社管理,当时在学生会秘书处,我带航空专业的同学去面试乘务员,不知道为什么把我选上了。那家航司那一批全国招了20个人,后来发现我们长相都很像——大眼睛、双眼皮、高挑,轮廓、身材比例和身高都差不多,穿上同样的制服,大家都是复制人。
●2025年12月4日,南通职业大学空中乘务专业举行职业技能比武活动。IC photo
我们那个年代做空乘比考上大学还要开心,职业光环比现在要大很多,工资一下子就五六千。
当时航司被另一家大的航司收购,一些比较好的航线被拿走,难飞的航线就交给我们,比如一线城市,机场就会很繁忙,容易延误。有人不理解,觉得是航司的能力问题,就会把怨气发泄到乘务员身上。
我一直记得飞无锡的一次,到现在都有心理阴影。航班延误,一个中年男性就鼓动周围的人,一顿凶我来发泄。我很谦卑地道歉、解释,送吃的喝的,他一定要我的员工餐,那天我飞了4段一整天都没有吃饭,还是把餐烤好了拿过来,他一挥手,很烫的饭菜全撒我身上。
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,经历浅的时候,不知道怎么去应对,会偷偷在洗手间里掉眼泪。慢慢次数多了,现在练就了在航班上,旅客闹事骂我多难听都不会在意。
我们80后(的空乘)是这样,服从性特别强,入行的时候师傅教导,客舱服务铃响,愿不愿意都得去,有“危险”也不能走,你要完成你的职责。入行怎么被引领的,像烙印一直刻在骨子里,根深蒂固。现在00后的年轻人就完全不一样了,她们觉得自我感受是最重要的,也不内耗,遇到处理不了的情况就去找乘务长。
在第一家航司干了几年,另一家国内的大航司引进大飞机,一下有很大的缺口,有史以来第一次招成熟乘务员。我一直很向往,觉得她们制服也好看,很顺利面上了。
当时每个月都要飞国际航线,澳洲、欧洲,经常熬通宵。飞机上十几个小时,要发三餐,值班的时候不能闭眼。轮到休息,人又不是机器哪能说睡就睡。内分泌全乱了,满脸长痘,怎么治疗都不行。
当初面试的时候问过我,有没有生孩子的打算?我回答说没有。但那段时间实在飞不动了,我总是请假,已经找不到理由了。我就想生个孩子,可以休息很长时间。
那时候二十六七岁,根本没有为未来打算,只管当下。生完孩子确实有段时间不想上班,要从休息的状态出来很难受。我也试过其他工作,比如开店,但以失败告终。而且习惯了飞行不稳定的状态,突然有一个定时定点的工作,完全不适应。
我前夫是做生意的,他觉得你年轻的时候出去飞一飞没所谓,但有孩子就应该稳定一点,出去抛头露面周围人觉得不好。我妈妈承担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,她跟我说,女孩子一定要有工作,不管当下的环境条件是怎样的,你都不能和这个社会断联,要有一份稳定的收入。我很理解她说的,就没管那些,还是回去工作了。
为什么这个行业流动性强?因为每隔三四年有一个厌飞期,迈过两个厌飞期的坎儿,后续就比较平缓了,越久越稳定。对我来说,正好三年左右跳槽一次,进入一个新的环境。有小孩之后,飞国际一下出去四五天,我有点想他,正好有一家新公司成立,只飞国内,航线少、飞机数量不多,我就去了那儿,一直工作到离职。
实际上,疫情的时候,很多航司受到重创,这家廉航是赚钱的,每天都爆满,我们的工资一点也不少。低成本、大众化的东西需求量大,反而卖得更好一些。但疫情复苏之后,这几年是慢慢递减的状态。
我没有想到的是,对小航司来说,好的时刻航线都被当地大航司拿走了,它只能飞一些半夜的时间,有时候一下飞出去十几二十天,在家只能待三四天。但当下的就业环境也不太好,我的年龄已经不能像年轻人那样去跳槽了,到35岁,我意识到自己哪儿也去不了了。我就在舒适圈里拓展职业方向,研究自媒体、直播。
家里是靠妈妈帮我托举的。不像传统公司的排班比较稳定,小公司的航线不断在变,像开盲盒一样。我没有办法告诉朋友和家人接下来几天怎么安排,你总得舍弃一些。像是孩子的家长会我都参加不了,会对孩子有愧疚感,他可能从小也知道,民航的家庭都是这样。
这16年都是处于高压状态,离职之后,我可以睡饱觉了。虽然一开始会焦虑,觉得心很空,怎么每天在混日子,但现在慢慢适应了。以前穿制服有固定码数,能很直接感觉到自己胖了瘦了。不飞之后没有制服的制约,我胖了五斤左右,状态放松了,饮食和休息都规律了。我还挺喜欢这个状态的。
前段时间我刚做了一个视力矫正手术,过了50岁之后,眼睛就开始老花,飞夜班的时候人很疲惫,手机上乘客的信息就看不清了,比如是否有订餐、哪个乘客是残疾人等等。手术之后,我就觉得好像又年轻了。
我现在53岁,在一家芬兰的航空公司做空乘。进入这个行业之前,我在做国际相关的销售,不景气,公司就开始裁员了。看到一个航空公司在招说中文的空乘,那时候他们新开辟了一条从赫尔辛基到西安的航线,夏天乘客多、冬天少,所以只工作三个月,年龄要求没有上限。
那时候我40岁,毫不犹豫地就申请了,虽然不太了解这个行业,但机会过了就没有了。(之前做销售的公司)裁员的同一天我去面的试,印象中比较随意,像聊天一样。和国内的同行不太一样——要招好看的,身材要瘦,不能戴眼镜,关于外表的要求很多。这对我们不是硬性条件,只是说(工作)要画个淡妆,也可以不化妆,头发长度不过肩膀,指甲和口红颜色不要乱用,比如绿色、橘黄色这样的,低调一点。
面试通过之后,有几周的培训,班里有不同职业转过来的人,比如以前是老师、做报表的这些。一半是比较年轻的,另一半是三四十、四五十岁的。欧洲的航司是这样软性的(环境),不能光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这边人少,不用把职位都让给年轻人。
像空乘的话,四五十岁的是骨干力量。这些人有一定的飞行年数了,很多东西容易上手,服务方面都很有经验,比如急救包、氧气瓶、灭火器怎样安全操作。哪些需要做、哪些不需要做,书本上不会告诉你,乘务长一直盯着也很麻烦,但对我们五十多岁的人来说就很容易看出来。
那三个月除了赫尔辛基到西安,我也飞其他欧洲的航线。这份工作跟坐办公室不一样,比较灵活,服务的对象也不一样,去的地方不一样,每天工作的同事不一样,遇到能聊到一起的就更开心了,很多不确定因素在里面,我挺喜欢的。
这边航司招人是按照需求来的,比如进了新飞机、开了新航线,那就需要新的人了,季度性的招聘都很常见。刚入行考了专业证书,后面再去别的航空公司,(和没飞过的人相比)培训时间就会短,这对我是一个优势,就这样飞了一年,又飞了一年。
疫情期间,全球的航空业都受到很大打击,我当时在的挪威航空停飞了,把空乘都裁掉了,那时候短暂地想过,我可能会离开这个行业了。没有任何的工作机会,唯一很缺人的就是护理行业,芬兰这边很多老人是独居的,有居家养老的需求,护理公司可以派人去家里给老人做个饭、帮忙吃药、洗澡等。我就开始去学校学护理。读完护理,我又申请去大学读护士专业。
疫情之后,和我岁数差不多的朋友,也有人选择了其他职业。我还是在找空乘的工作。2024年年初,我在本地的一家航空公司顺利拿到了永久的合同,我的芬兰语流利是一个加分项,因为之前选择上护理课都是芬兰语教学。生活中很多事就这样联系起来,你做的很多事,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有用。
对我个人来说,做空乘身体没有太大的负担,四十岁之后我就一直健身,2020年拿过芬兰全国健美锦标赛的铜牌。有时候夜班会不习惯,晚上10点从家里走,早上7点再回来,在酒店也就休息三四个小时。时间表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,不会因为岁数有任何考虑。我只能调节自己,比如夜班之前要有足够的休息。
现在比较辛苦的是,一边要飞行,一边要安排上学。前一段时间我需要在大学医院实习,公司非常支持,我们有学习假,我就申请了两个月的假期。
航空公司的环境跟(当地的)社会和文化是有关系的。比如芬兰这边,空乘怀孕了,和其他职业没有太多区别,可以休三年的产假,可以拿民政局发的补助,三年之后还可以返回工作岗位。航空业是一个比较“古老”的行业。有的航司,在机场排队走路要按照等级顺序来,一个机组到酒店,必须是机长先拿到房卡,这方面欧洲的航司就相对随意。
我也遇到很多乘客愿意写评价,像以前飞韩国的航班,韩国人非常喜欢写。每次写了表扬信,主管就会发给我们机组。每年公司会举行会议,把一些批评信公开,但不知道是写给谁的,只是提到这样的问题需要纠正。
我看过一个视频,有个博主坐国内的商务舱,一遍遍把乘务员叫来,拿杯子、再加点冰、再把冰分开放,不断地提各种要求。他最后表扬乘务员,非常好,我所有的要求都满足了。这样的行为在我们这边是不可以的,不管坐什么舱,我就要问他了,你到底想干嘛?空乘和客人之间是平等的。
在欧洲,空乘这个行业确实也有一些光环,但没有那么鲜明。周围的人知道我这个年纪做空乘,都比较淡定,反而对我不断做新的事情比较赞叹——学护理、参加健美比赛、也是签约模特。很多芬兰人三四十年做同样的工作,也不会抱怨,他们享受这份稳定。
之所以这样做,可能很多在国外的中国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,这毕竟不是自己的国家。我希望能通过自己的这些行动和努力,能够站住脚,更多地获得一些尊严。
(文中均为化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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